记者 张铃世界杯体育

小寒气节刚过，在河北保定的一个村庄，平均气温到了零下。白昼，有阳光的墙根下，就有晒太阳的老东说念主，他们寥寥无几，成群逐队，或坐或站或蹲，穿一层秋衣，一层毛衣，一层棉衣，一层羽绒服，戴上绒帽。有话题时你一句我一句，其他时候就这样待着，没东说念主言语。

家里王人开暖气了吗？在一处有 13 位老东说念主集结晒太阳的墙根，记者问。

"没开！"几个东说念主谜底一样。

"晚上开，白昼晒太阳，用不着开。"有东说念主答。

"就他家天天开，他在城里上班，退休工资有四千块！"有东说念主指着跨在三轮车上的一位老东说念主说。

为什么不开暖气？老东说念主们掰着指头算：村里从 5 年前就改成自然气取暖，前 3 年每立方米气有一块钱补贴，这两年没了，一方气 3.18 元，一天要烧 20 方气才柔和，那就是六十来块钱，一季下来要五六千元，比吃饭还贵得多。

收入呢？村里一东说念主一亩半地，主要种小麦和玉米，一年下来两口东说念主的地能赚 3000 元。农村待业金每东说念主每月约 200 元，老两口一年共计 5000 元傍边。有的儿女给点钱，但有的儿女自己经济也不迷漫。

河北农村运行大界限以自然气取暖，始于 2017 年。那时，京津冀及邻近地区秋冬季重贬抑天气频发，在农村实施清洁取暖是空气治理的首要技能。

清洁取暖，是指禁用传统的散煤取暖，改用自然气和电，在无法煤改气、煤改电的地区，则用洁净煤兜底。

这是一场界限高大的生存格式变革。中央财政、河北各级财政参加数以百亿元计的资金，用于取暖门径、动力用度补贴，但跟着策略履行年份增多，补贴逐年着落。

凭据北京市发改委与天津市发改委的奉告，2025 年，北京农村煤改气采暖用气第一档价钱为 2.61 元 / 方，天津农村煤改气价钱约 2.86 元 / 方。而河北多半地区农村煤改气价钱为 3.15 元 / 方。

在保定的这个村庄，2025 年采暖季已无补贴。"种这点棒子（玉米），还不够烧气的。"一位老东说念主说。

经济不雅察报采访的多位大众提出，从长久看，应鼓动自然气供暖向更节能的热泵供暖转型，并高度风趣农村房屋的保温校阅，以镌汰取暖能耗与用度。同期，各地应因地制宜，勾搭空气源热泵、生物资能、太阳能等多种清洁时期，酿成互补的取暖有辩论。

"你往东说念主家去，东说念主家嗅觉你来蹭暖气"

在河北东部某村，正午 12 点半的阳光洒在屋里，壁挂炉的水烧到 30 度，村民张军衣服小棉袄、夹袄、绒衣开衫、薄毛衣、御寒内衣，他也不合计热。他的家在 2021 年完成了煤改气，煤炉如故当废铁卖了。平时温度也不敢开高，室温最热也就十七八度。

他刷着支付宝的付款记载：2025 年 12 月 4 日— 2026 年 1 月 3 日，他交了 6 次燃气费，共计 1300 块钱。除了靠燃气之外，他家也靠烧木料、加热土炕来取暖。

张军家里分了 6 亩地，种玉米，"一年下来，一亩地能剩 300 块就挺好了"。下昼 1 点一到，他戴上帽子就离开家。虚岁 68 的他，仍要打每天 200 元的日结工。

前述保定村子的一户老东说念主家中，厨房里的煤改气壁挂炉用泡沫箱子包着，竣工看不见箱体，80 岁的老东说念主说，开燃气得先把泡沫取下来材干操作，他近两年王人没取下来。

前几年有补贴时，老东说念主摘过这个保护罩，白昼不开夜里开（注：河北冬季日夜温差可达 10 ℃以上），一冬天花了约 3000 元钱。补贴少了，他就去捡柴火烧炕。院子边缘还堆着些散煤，是他前两年偷着买的，用麻布盖着。老东说念主说："不怕村里来查，我奈何也得辞世呀！"

同样住在保定村子的小米，在 12 月初开了自然气取暖，到第 37 天时，她已破耗 830 元。她一般把自然气壁挂炉开到 39 度，室内温度为 11.9 度，不冻手，但也得穿厚外衣。淌若要室温到 18 度，至少要把壁挂炉开到 60 度，取暖费会翻倍。

距小米家 35 公里的老马家，屋子 200 平时米，为看守室温 18 度，一天要烧 20 多方气，该村一方气 3.17 元，一天取暖费 60 多元。他每年王人等上大学的老大放寒假了才开气，平时只好上小学的女儿写功课时开会儿空调。老马合计今冬是个暖冬，不开暖气也拼凑能承受，阳光好的时候，温度计败露室内最高能有 9 度。

老马家收入主要靠打零工，一年有四五万元，钱不好挣，开销还多：基本医保全家一年约 2000 元，老大一年上民办大学要花三万多元，老二上小学也得费钱，收入刚够硬开销。

老马思烧煤，但辣手。一是不敢，二是只可买到较贵的洁净煤，三是家里的汽锅前两年被拆了，也生不了火。他所在村环保查得严，不行烧烟煤，也不行烧柴火，村里大喇叭吆喝，谁家冒烟了就有干部来。

老马所在村有约 500 户，这个冬天一泰半东说念主家王人没奈何开暖气。往日，村里东说念主爱串门，围着炉子拉拉家常，当今很少了。"当今你往东说念主家去，东说念主家嗅觉你来蹭暖气了。"老马呵呵笑。

在许红的村子，大多半农户进行了煤改电。许红家里是 2021 年校阅的，那时装置一组电暖器花了七八百元，"不安不行，天天催"，但她发现自家用不民俗。电暖器是通过加热机器内部的蓄热砖来取暖，空气比烧煤时更干燥，她与家东说念主王人有呼吸说念问题，用之后嗓子和肺不风物，使用次数很少。近两年补贴着落，电费升高，一个取暖季要近 4000 元，许红和村上不少东说念主王人拆掉了电暖器。

许庆幸行烧清洁煤了，然而她所在村庄清洁煤每户限购半吨，但一年一户总要烧纯粹两吨煤。她只好托了两户不在村内居住的东说念主家代买。村民运行去地里捡拾树枝，村路旁、旷地上王人堆着成捆的柴火和木板。"比及来东说念主查消防隐患时，咱们就把柴火拿家里去。"同村东说念主说。

与许红同村的谢鹏家还没拆电暖器。但谢鹏老两口白昼只在煤炉里烧木料，与炉子连通的暖气片微烫，紧贴着暖气片的电暖器则一派冰凉。

"莫得小孩，谁会常开，大东说念主多盖点被就行了。咱们只好下昼黑天了，八点多开，开到晚上十一二点就关上。"当地煤改电的电价实行峰谷电价，有村民从当地供电公司客服处得知，早上八点起每度电 0.57 元，晚上八点起 0.3 元。

谢鹏两口子当今住在只好三间房的小平房里。梁木下的承重墙上已出现几说念舛讹，一直延展至门框。这是他们的老屋子，12 月初天气冷了才搬回想。他们还有一座六间房的新砖房，也装了一组电暖器，但面积太大，温度很难升高。

村长的头等大事

老张是河北东部一个村庄的村长，环保的确是他服务中最首要的事，压力大，占用时刻也多。

午饭或晚饭后，老张会骑着三轮车挨户挨门转，看屋里有莫得烧烟煤的炉具，看有莫得谁家冒烟，还要看地里有莫得烧秸秆的。村里卖散煤的前两年就走了，2024 年有偷着卖的，2025 年还没查到过，老张合计可能因为最近查得比往年王人严。

老张每天得转两三个小时，周末得转、休假得转、过年也得转。淌若有东说念主烧散煤，村里没发现或没上报，县里会给村通告刑事使命，镇上的足下指挥也会受刑事使命，刑事使命格式一般是给劝诫。

去镇上或县里开会时，村干部们也会说农民取暖难，但愿燃气用度低少许，但愿连续给补贴，但大众王人没目标。他们聚一块悔怨，但上头的任务得完成，该查还得查。

老张说，村里许多屋子修得魁岸、无边，保温扫尾也差，淌若要保证一个冬天是柔和的，需要花七八千元。2024 年冬天，他开了三个月暖气，住的屋开，不住的屋不开，白昼能关就关，花了 5000 多元。村里有几个五保户，从不开自然气，用电褥子取暖，好在 2025 年上头极度发了一批洁净煤，由村里免费披发给五保户，每户一吨多，基本上够烧了。

这两年，村里要求好的几户不绝把自然气换成了空气能热泵，取暖扫尾更好，取暖费也更低，但装置本钱要上万。许多村民嫌装置费太高了。

一个极度给村里装置空气能热泵的销售东说念主员告诉经济不雅察报，150 平时米傍边的新址，装开发梗概 20000 元，装好后一季采暖本钱一般不会稀奇 4000 元。

在前述保定村庄，就在 13 位老东说念主晒太阳处的一百米外，该村村支书老李正在办公室忙着村里换届选举的事。全村几百户，十多个五保户，王人得投票。

走出村委院子，老李看到不辽远晒太阳的老东说念主，他说，不开暖气的农户许多，尤其老东说念主，晚上太冷就用电褥子、小太阳取暖，也有不少东说念主烧炕。秋天，村里的确家家王人捡柴火，晚上往炕洞里烧上几根，炕就冻不着东说念主。

老李说，烧炕村里无论，他我方也烧，烧散煤就不行了。这几年，村干部在微信群里发过禁散煤奉告，在村喇叭里放过禁散煤的播送，还挨户挨门查过，查到就充公。村里往日有两个卖煤商户，当今王人改种地了。从禁散煤那年起，干部就给卖煤东说念主奉告：来岁不让卖了，拉煤来也不许卖了。

有一段时刻，老李的确天天上镇里开会，次次会上王人要强调这几件事，下会就回村巡逻，镇政府也每隔几天派东说念主下村里转悠。上头发给老李过一张和安全查验联系的表，包括壁挂炉澄莹、管说念是否合适程序，有莫得自然气报警器，灶上有莫得双火源等，但村民用毋庸壁挂炉不在查验范围内。

禁散煤是绝大部分村支书最首要的服务之一。"散煤如故进不来了，每个村口王人有东说念主看着。"在河北东部某村，一位村通告告诉经济不雅察报记者。

经济不雅察报记者在河北东部某县造访了 4 处村庄，看到每个村口的牌楼下，王人有一个彩钢板房，贴着蓝底白字的指令牌"散煤查验点"。隔壁的墙壁或大众栏上，王人贴着红纸晓示，"严禁任何单元和个东说念主违纪销售、使用任何类型散煤"，一朝发现将溯源倒查、根究法律使命，并给出了举报电话。题名时刻是 2025 年 10 月。

补贴退坡

2026 年元旦时间，河北农村老东说念主取暖的话题上了热搜，老张也醒目到了，他也朝上反馈我方村里的情况。他所在村子疫情前就完成了煤改气，那时，农户出 500 元就能装置壁挂炉，燃气公司还免费给每户 500 元自然气，非常于装置开发不费钱。头三年每方气补贴 1.2 元，开气的东说念主多，这两年补贴没了（注：仍有补贴策略，但延长披发），不开气的就多了。

前述河北东部某村别称煤改电的村民记载了他家的电费补贴变化：由于比同村其他村民晚校阅一年，他只完好享受了两年的全额补贴。2021 年春、2022 年春，他收到的电费补贴分辨是 1595 元、1558.6 元，2023 年春降至 916 元，2024 年春为 763.2 元。

财政补贴在迟缓"退坡"，东说念主们的取暖就逐渐变贵了。

一位接近国度发改委东说念主士告诉经济不雅察报，前几年，国度对清洁取暖有一些要求，河北省的任务较重，为了完成清洁取暖率的标的，需要"去煤"，但领先没找到最合适的时期旅途，有些场所在具体操作层面也存在一刀切的情况。从前几年运行，河北部分农村就出现因本钱高用不起气、悄悄烧煤的情况。

该东说念主士提到，财政部给寰宇五批共 88 个清洁取暖试点城市三年补贴，补贴披发给场所政府，再由场所政府下发补贴，有些场所政府也会配套加一些补贴进去。

据北京大学动力商量院发布的《2025 年中国散煤空洞治理商量禀报》，舍弃 2024 年底，朔方冬季清洁取暖共实施五批表情，校阅城市 88 个，中央财政累计参加资金 1209 亿元，带动场所各种参加超 4000 亿元，累计完成校阅 4100 万户傍边，减少散煤使用量 8000 万吨，清洁取暖率由 2020 年底的 65% 提高至约 83%。

2018 年 7 月，河北省气代煤电代煤服务指挥小组办公室发布《对于改动完善农村地区清洁取暖财政赞成策略的奉告》，规矩煤改电、煤改气的开发购置赞成王人是由省和市县各承担 1/2。采暖时间的运行补贴则由省、市、县各自承担 1/3，凭据骨子使用量赞成。煤改电的，每户每度电补贴 0.12 元，最高补贴 1 万度、1200 元；煤改气的，每户每立方米补贴 0.8 元，最高补贴 1200 立方米、960 元。上述补贴暂行三年。

据河北省政府公开恢复信息，三年补贴到期后，河北省级采用退坡格式再予以两年补贴，第一年退坡 50%，第二年退坡至 25%；市县勾搭骨子制定具体运行补贴目标。

因此，河北各地补贴的退坡幅度和时刻不一。

部分财政过剩力的场所政府延长补贴至 9 年。据唐山市政府、邢台市巨鹿县政府的公开信息，当地煤改气的补贴期限如故增至 9 年，自装置当年规划，补贴第 4 — 6 年退坡至 50%，第 7 — 9 年退坡至 25%。按此规划，2017 — 2018 年煤改气的用户，到 2025 年补贴为 0.2 元 / 立方米。

也有个别场所提高了补贴额。比如唐山市高新区 2025 年发布策略，由区财政出资，将 2017 — 2018 年的煤改气用户补贴晋升至 0.4 元 / 立方米。

清洁煤的政府补贴也在退坡。前述河北东部某村民牢记，" 2017 年傍边我刚运行用洁净煤，一吨 500 多块钱，2024 年是 1100 元，2025 年要 1030 元"。

河北省发改委发布的《河北省采暖季洁净煤保供有辩论（2018 — 2020 年度）》规矩：" 2018 年采暖季（清洁煤）补贴程序暂定为 500 元傍边／吨，按照省市县分管原则，省级补贴 100 元／吨，每户不稀奇 200 元，市县补贴程序和分管目标凭据当地煤炭价钱、场所财力和群众承受材干等自主细则。"

而该委发布的《河北省 2022 年采暖季洁净煤取暖服务实施有辩论》中，不再有" 500 元傍边／吨"的程序，补贴的原则改动为"基本不增多群众取暖职守、财力可承受"。

另据 2024 年行唐县融媒体中心信息，清洁煤"省补贴 70 元 / 吨、市补贴 210 元 / 吨、县补贴 641.49 元 / 吨"。

农村取暖哪里去

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动力转型与社会发展商量中心常务副主任何继江认为，从节能角度看，煤改气是一个不够节能的有辩论，他与许多同业自 2016 年起就不太支柱，"自然气价钱原来就比较高，到了岑岭期还可能供不上"，一朝补贴取消，自然气供暖就会竣工失去市集竞争力。

比拟之下，他更支柱煤改电，北京绝大部分农村采用的就是煤改电有辩论。

煤改电是指，采用电力驱动的热泵供暖，一度电不错转动成约三倍的热量。热泵又分为开水型、炎风型，前者得当套房装置，开发价钱在 1 万— 2 万元，后者得当装置在单个房间，开发价钱在 3000 元傍边。

在使用时，热泵供暖的本钱主要看电价。以北京地区为例，采暖季电价为 0.3 元 / 度，不异财政补贴，农民骨子支付的电价是 0.1 元 / 度。

何继江先容，按照北京的电价（补贴后），100 多平时米的屋子，使用热泵供暖，悉数这个词冬天取暖费在 3000 元傍边，20 平时米的屋子能戒指在 1000 元傍边。

何继江告诉经济不雅察报，煤改气与煤改电的区别在于，前者在开发装置阶段本钱较低，但使用阶段本钱较高，后者反之。

在许多场所，开发装置用度由政府承担。"煤改电初度投资比较贵，一户要一万多块钱，政府预算不够，而煤改气有辩论初度投资更低廉。贵的有辩论只可作念 5000 户，低廉有辩论不错作念两万户。"何继江认为，场所采用煤改气很可能是受那时的资金管理。

何继江认为，从济急的角度看，政府要加强检测，保证供气，实时结清补贴，争取再多给一些补贴。长久看，将自然气供暖改为热泵供暖是更合理的取暖格式。短期内，针对收入低、子女不在身边的老东说念主，有一种本钱在几百元的补充有辩论：在窗户外加一层透明的塑料保护膜，床上使用水热毯，在野阳的门外加装塑料大棚，既能增强房屋的保温扫尾，装置也较为便捷。

眷注农村动力领域的资深商量者王全辉也强调农村房屋御寒的首要性。他先容，大部分农村屋子莫得保温要领，"城市的屋子王人有保温要领，节能率能到 65% — 75%，农村屋子不加外保温，能效也就 30% — 35%，作念了节能校阅的农房，能效不错晋升到 50% — 60%，取暖用能本钱不错镌汰 70% — 100% "。

已有部分村民运行给房屋加保温板。

保定村民小赵家的屋子朝南，白昼阳光晒透，屋里暖洋洋的。小赵说，屋子是两年前新盖的，加装了保温板，一平时米 40 元，四间房花了 4000 元，比老屋子御寒多了。

一位极度给村里作念建筑保温的服务主说念主员告诉经济不雅察报，农村屋子不错作念内墙保温，也不错作念外墙保温，内墙保温需要铺的墙面面积更大，总用度高一半。作念保温不难，最多三天就能完成。

在清洁取暖时期方面，王全辉说，当今有多种采用，除了煤改自然气之外，还有煤改电时期、空气源热泵时期，生物资打捆直燃时期、生物资颗粒取暖时期、光储直柔时期、太阳房时期等多个时期道路，淌若因地制宜采用节能农房、多种清洁动力互补时期空洞处治取暖问题，扫尾更好。

（应受访者要求世界杯体育，除何继江、王全辉外，文中东说念主名均为假名）